事关韩寒——读书、质疑与有尊严的公共生活

对于韩寒我一直很关注，而写关于他的东西的机会却并不多。我想，如今的风波或许是个契机吧，随意说写什么，不求辩倒谁，也不求说服谁，纯属是我好久没写东西了憋着了。

我们不妨从以下三点开始讨论。

其一，韩寒不读书，或者说韩寒宣称自己不读书。我本人与韩寒并不相识，然而，我认为这样的论断放在韩寒身上实在并不算公允。我没有精力去考证韩寒到底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但在我的印象中，韩寒一直宣称的是自己不喜欢读名著，尤其是四大名著，但却并没说不读书。在他成名的初期很是炫耀了一番自己读的书，重点是钱钟书的东西，包括《围城》与《管锥编》等等。

我跟韩寒是同龄人，韩寒出名的时候我刚初中毕业，而且偏文科很严重。也是因为对韩寒的关注才开始接触钱钟书的东西的，要是韩寒一直宣称自己不读书那我家的《围城》是怎么买来的还真说不清楚了。作为同龄人，我当时并不觉得一个高中生写出一篇好的作文，一篇好的小说有多么天才。而是觉得，一个高中生看过钱钟书等一大堆我当时还不认识的书名人名是件很酷的事情。

如今，铺天盖地地说韩寒没读过书，实在不知道是如何扭曲成这样的。在我的印象中，年轻的韩寒一直在装逼自己读书读得多，装逼出这样的效果还真有些匪夷所思。

其实在这次风波之前，韩寒也在一家外媒的采访中聊过读书的事情，当时一句话让我感触很深，大意是“我当然会跟我的读者说不读书，就好像我跟其他车手说我不练车一样”，作为他的同龄人，这样的话很好理解。这就好像学习的时候，有些人专找别人都看书的时候他玩，别人回家睡觉了他看书，然后考试考出好成绩后，等着别人说这人很聪明。这种装逼心态，同龄人里很多人都有，其实很多人都有扮演天才的欲望，这没什么奇怪的。面对这样的情况，我得出的结论就是，所谓的天才都是骗人的，只有勤奋才是成功的法宝。当然，事实上世界上并不只有我这一种人，也有人会说，这人从来不学习怎么可能考这么好？他作弊！好吧，对于这样的思维，我们只能表示一头黑线，因为地球人已经无法阻止他了。

我们不妨追溯一下，韩寒不读书这个论断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在我是印象中的这样的，当时韩寒退学引起巨大轰动，最终也没有读大学，很多人就说，韩寒不读书怎么怎么样。其实，这里的读书指的是“进行学历教育”，也就是说韩寒没经历过系统的学历教育就怎么怎么样。时间长了，这个背景就被淡忘了，这时“韩寒不读书”就变成了韩寒什么书都不看，整天游手好闲，除了玩就是乐，然后就写出了这么一堆一堆的东西，甚至还莫名其妙变成了所谓的“公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也愿意代表月亮质疑他，但问题在于不是这样的，这是个误会。仅仅因为读书有两个含义，现在所有质疑韩寒没读书就怎么怎么样的人，如果把句式换成韩寒没经历过系统的学历教育就不能写出来小说，就不能写出来诸多文章，你们还会这样支持这种言论吗？

我怀疑现在很多质疑韩寒的人可能都没看过三重门，其实三重门说实话真不算是个好小说，模仿的痕迹极重，基本上是照围城扒下来的，如果对照的看的话，故事结构都是一样的。搞文学的很容易看出来这是一个喜欢钱钟书的文学爱好者的幼稚的文学作品。

对于韩寒的相信，我既无法以相识的身份作证，也无法像方舟子老师一样去查阅资料做文本分析。我只能说，我以一个同龄人直觉，相信他。因为他那时幼稚的文风、装逼的心态，跟我们的同龄人确实很像。

其二，质疑有理。这是很多批韩派的口号，包括最初的麦田就反复在说这个口号。这就出现一种很搞笑的现象，一帮人在那批韩寒，理由不是因为韩寒做错了什么，仅仅是因为质疑有理。如此荒唐的理论，看上去好眼熟，传说中国曾经有这样一个年代，一些人遭到非人的待遇，被批斗，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做了什么坏事儿，仅仅是因为造反有理。有人说，你们不能这样对待他，他又没有做错什么。于是大家群情激奋地扯着脖子吼到，你敢说质疑权威是不对的吗？这人不是权威吗？不应该被打倒吗？于是，人们都噤声了。于是，这人在欢呼中被批倒斗臭。令人奇怪的是，谁说质疑存在着天然的正当性？写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后背冒出了一阵冷汗。因为这似乎是一句政治极其不正确的话语，我说出这句话会不会被蹋上千万只脚，永世不得翻身？（相信三十多年有人跟我有相同的感受）

没错，质疑有可能是一种天然合理的东西，质疑任何东西，这是人的基本权利，是人的思想权，言论权，应该得到保障，不该被剥夺。于是，人们为了争取这个权利，或者说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有这个权利去质疑一个目标。人们对这项权利如此敏感，以至于完全不顾质疑这个目标到底有什么意义！为了质疑而质疑，与文革时期，为了革命而革命到底有什么本质区别？？？

人有质疑的权利和人一定要去质疑一个目标并不能划等号。质疑的权利仅仅是实现人的尊严的一种手段，他本身不应该成为一种目的。人去质疑一个目标首先的理由应该是，这个质疑是有意义的，通过质疑与澄清会让这个社会变得更好，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加公正并富有尊严。这样的质疑才是值得尊重的。是的，质疑有两种，一种仅仅是符合权利的，一种是值得尊重的。一个现代公民，去讨论质疑的权利属性是很奇怪的，因为这不像是应该发生在现代社会的事情，倒很像是发生在专制皇权时代的事情。现代公民，应该思考的是，怎样质疑，质疑谁，质疑什么才能够获得尊重。当每个人都这样去思考，我们这个社会才有可能获得有尊严的公共生活，才能够达成有价值的公共讨论。

其三，由此不难引出第三个讨论点，这场风波是有价值的吗？有人认为韩寒代笔这事儿事关诚信，有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其实，这样的说法过高估计了目前正在进行的这场讨论的价值。说实话，在我看来，这并不一场对于公共利益，甚至仅仅是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好的一个讨论。

其实，韩寒的文章是谁写的真的值得这样去质疑吗？我以个人的立场愿意相信韩寒。即便抛掉我的个人立场，以信与不信各占50%的中立立场来考虑的话，说实话，我也觉得这个事情真的不是很重要。因为，我关心的是，文本的价值，而不是作者到底是韩寒还是其团队，还是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中国多少经典文学作品的作者至今无法完全确认？莎士比亚真是一个真实的作者吗？洛克到死才颤微微地承认自己是《政府论》的真实作者，他之前的否认言论该如何去看？如果要深究的话，任何作者和其文本之间都会有些差头，任何附加在作品上的作者都会被诋毁，被剥离，被埋没。这没什么，重要的是，这些作品留传了下来，成为人类思想的财富。当我们读诗经的时候，没人知道这些诗句的作者到底是谁，我们所知道的是，这些诗句是优美的，同时不难想象，写出这样的诗句的年代一定不是一个社会普遍质疑有人代笔的年代。

我为有人能写出韩寒博客上的文字而感到高兴，不管这个人是韩寒还是另有其人，尽管我相信这是韩寒所写。我也为我们这个时代有韩寒这样一个同龄人而感到高兴，他总是让我感到或许我所身处的国家与时代并没有那么差。然而，我为这场争论而感到沮丧，好在， 我看到很多我所欣赏的人，跟我一样愿意去相信韩寒，相信有这么一个一直在青年坚守自己的价值理念，勇敢地生活着。

之所以写这样一篇长文，并不仅仅因为我很闲。也因为，我将韩寒视作一个同龄人，也是一个同行者。韩寒今天的遭遇，也可能是我们每一个同龄人、同行者明天的遭遇，这或许便是在这场无价值的讨论中，说点什么的唯一的价值。